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by Zinan Huang 🌸

东京梦华录序:一个亲历者的繁华与碎裂

2026-03-31


孟元老的《东京梦华录》记的是北宋汴京的市井繁华。全书十卷,写街巷、写酒楼、写节令、写皇家大典,事无巨细。但最好的文字在序里——几百字,把繁华铺到极致,再一句话摔碎。


原文

仆从先人宦游南北,崇宁癸未到京师,卜居于州西金梁桥西夹道之南。渐次长立,正当辇毂之下。太平日久,人物繁阜。垂髫之童,但习鼓舞;班白之老,不识干戈。时节相次,各有观赏。灯宵月夕,雪际花时,乞巧登高,教池游苑。举目则青楼画阁,绣户珠帘。雕车竞驻于天街,宝马争驰于御路,金翠耀目,罗绮飘香。新声巧笑于柳陌花衢,按管调弦于茶坊酒肆。八荒争凑,万国咸通。集四海之珍奇,皆归市易;会寰区之异味,悉在庖厨。花光满路,何限春游;箫鼓喧空,几家夜宴。伎巧则惊人耳目,侈奢则长人精神。瞻天表则元夕教池,拜郊孟享。频观公主下降,皇子纳妃。修造则创建明堂,冶铸则立成鼎鼐。观妓籍则府曹衙罢,内省宴回;看变化则举子唱名,武人换授。仆数十年烂赏叠游,莫知厌足。

一旦兵火,靖康丙午之明年,出京南来,避地江左,情绪牢落,渐入桑榆。暗想当年,节物风流,人情和美,但成怅恨。近与亲戚会面,谈及曩昔,后生往往妄生不然。仆恐浸久,论其风俗者,失于事实,诚为可惜。谨省记编次成集,庶几开卷得睹当时之盛。古人有梦游华胥之国,其乐无涯者,仆今追念,回首怅然,岂非华胥之梦觉哉?目之曰《梦华录》。

然以京师之浩穰,及有未尝经从处,得之于人,不无遗阙。倘遇乡党宿德,补缀周备,不胜幸甚。此录语言鄙俚,不以文饰者,盖欲上下通晓尔,观者幸详焉。(最后这句是孟元老的自谦:这本书写得粗俗,不加文饰,是为了让各种读者都能看懂。)

绍兴丁卯岁除日,幽兰居士孟元老序。


铺排:不是描写繁华,是被繁华淹没

这篇序最厉害的手法是堆叠。

孟元老不是在告诉你汴京很繁华——他是一层一层往上砌,砌到你喘不过气。先写人:「垂髫之童,但习鼓舞;班白之老,不识干戈」,从小孩到老人,都不知道战争是什么。再写四季节令:「灯宵月夕,雪际花时,乞巧登高,教池游苑」,一年到头没有空闲的时候。再写街景:「青楼画阁,绣户珠帘」,「雕车竞驻于天街,宝马争驰于御路」。再往上,市井贸易:「集四海之珍奇,皆归市易;会寰区之异味,悉在庖厨」。最后到皇家大典:元夕教池、公主下嫁、皇子纳妃、创建明堂。

规模一层比一层大,从巷口一直铺到皇宫。

而且他是五感齐下的。「金翠耀目」是眼睛,「罗绮飘香」是鼻子,「新声巧笑」是耳朵,「异味悉在庖厨」连味觉都带上了。再加上句法——全是四六对仗,一组接一组不停歇,节奏是密的、满的、不给你喘息的。就像你走在汴京街上,丝竹声还没过去,雕车宝马又涌过来,眼睛耳朵鼻子全被占满了。

读完这一大段,你的第一反应就是被繁华扑了一脸。这正是他要的效果。

断裂:四个字摔碎一切

然后他写:「一旦兵火。」

四个字。前面铺了多厚,这里就摔得多重。

更妙的是,文体本身也碎了。前半段全是骈文,对仗工整,节奏华丽,那是属于盛世的语言。从「一旦兵火」开始,变成了散句——「出京南来,避地江左,情绪牢落,渐入桑榆」。不再对仗了,不再堆叠了。句子变短,变散,像一个人说不下去了。

这不是修辞技巧。是一个世界的秩序碎了,连文体都跟着碎了。

“莫知厌足”:身在其中的人不知道

前半段最后一句是「仆数十年烂赏叠游,莫知厌足」。

这四个字不是炫耀。是追悔。

数十年,他住在汴京,灯会看了,夜宴吃了,大典也观了,觉得日子就该是这样的,从来没有想过这一切会消失。「莫知厌足」——我当时居然不知道满足,不知道珍惜,以为这是理所当然的。

等到「一旦兵火」之后,才明白那些理所当然的东西,是一辈子里最好的东西。但已经来不及了。

系统的崩塌:你需要一个北宋

「八荒争凑,万国咸通。集四海之珍奇,皆归市易;会寰区之异味,悉在庖厨。」

这不只是在说汴京热闹。这是一个帝国级的物流网络在运转。四海的珍奇能汇到一条街上卖,天下的食材能出现在同一间厨房里——这背后是漕运、驿站、整个北宋的行政和商业体系在支撑。

这和个人能力无关。苏联解体后,黑海造船厂厂长马卡洛夫谈到造了一半的瓦良格号航母,说过一句话:

要完成它,需要苏联、党中央、国家计划委员会、军事工业委员会和九个国防工业部、600个相关专业、8000家配套厂家,总之需要一个伟大的国家才能完成它。

孟元老写的汴京也是一样。那个「万国咸通」的繁华不是某一个人、某一条街能造出来的,它需要一个完整的天下。靖康之后天下碎了,这些东西就永远不可能再现了。所以崩塌的不是一座城市的繁华,是那整个系统。

「梦华」:真实活过的梦最痛

孟元老给这本书取名叫「梦华录」,用的是《列子》的典故:黄帝梦游华胥之国,其乐无涯。

但黄帝是梦里去的,醒来悟了道。孟元老反过来——他不是在梦里见过那个世界,他是真实地住在里面数十年。如今回首怅然,才发现跟梦醒了没有区别。

真实活过的东西变成了梦,这比一开始就是梦还要痛。因为你记得「金翠耀目」的眩晕、「罗绮飘香」的气味、「新声巧笑」穿过柳陌传过来的声音——这些全是身体记住的,不是脑子想象出来的。偏偏再也回不去了。

张岱:另一个从繁华里摔出来的人

读孟元老,不能不想到张岱。

张岱是明末绍兴世家子弟,明亡前过的是极致的精致生活。他在《自为墓志铭》里写自己年轻时候:

少为纨绔子弟,极爱繁华。好精舍,好美婢,好娈童,好鲜衣,好美食,好骏马,好华灯,好烟火,好梨园,好鼓吹,好古董,好花鸟。兼以茶淫谲谑,书蠹诗魔,劳碌半生,皆成梦幻。

十二个"好",一口气列下来。天底下好玩的好看的好吃的好听的,全过了一遍。而且他是真懂行的——茶讲究到"茶淫"的地步,书读到"书蠹"的程度。

然后明亡了。「布衣蔬食,常至断炊。」

他在《陶庵梦忆》自序里写:

鸡鸣枕上,夜气方回,因想余生平,繁华靡丽,过眼皆空,五十年来,总成一梦。

凌晨醒来,躺在床上回想五十年的精致生活,全成了空。而写这些字的人正在挨饿——他不是在文人书房里悠闲怀旧,是在废墟里靠记忆取暖。

三本书:《东京梦华录》、《陶庵梦忆》、《西湖梦寻》。两个亲历者,隔了五百年,都选了同一个「梦」字。不是说那段生活不真实,是说它再也回不去了,跟梦醒了没有区别。孟元老用的是《列子》黄帝梦游华胥之国的典故;张岱是否也在回应这个典故,不确定——但他们不约而同地发现,“梦"是唯一准确的词。因为只有梦,既承认真实,又承认消逝。

亲历者与凭吊者

孔尚任的《桃花扇》也写盛衰:

眼看他起朱楼,眼看他宴宾客,眼看他楼塌了。

写得好,但孔尚任没有亲历过南明。南明覆亡是1645年,《桃花扇》写成是1699年,隔了五十多年。他是采访遗老、查阅史料,以后人之力重构那个世界的。那种痛是替人痛、是凭吊的痛,是站在废墟外面往里看。

孟元老和张岱不一样。他们是从繁华里面摔出来的人。那些灯宵月夕、雕车宝马、华灯烟火、好茶好戏,不是听说的,是自己「数十年烂赏叠游」过的。所以他们的痛不是替古人惋惜,是丧失自己的生活。

这是亲历者才写得出来的东西。


夜读东京梦华录,想到张岱,想到桃花扇,想到瓦良格号。繁华从来不是凭空出现的,它需要一整个世界来支撑。世界碎了,繁华就只能留在梦里。